第0290章 老房子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 (第3/3页)
等他身体好了,亲自给你。”
“那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亲自给你更有分量。”沈砚舟的声音哽了一下,“他说,那姑娘是你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人家肯不肯来还不一定。如果她肯来,你一定要留住她。”
林微言接过信封。
纸是上好的宣纸,在掌心里有温润的触感。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信不长,只占了一页纸的三分之二。
“微言:
叔叔这么叫你,不知道你介不介意。砚舟的妈妈走得早,这个家很多年没有来过女孩子了。五年前你来家里过年,叔叔很高兴,是真的高兴。那天你帮我包饺子,包得比砚舟好。我说砚舟你看看人家,砚舟就笑,笑得跟小时候一样。
后来你们分开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砚舟什么都不跟我说。但我认识自己的儿子,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会随便辜负一个人的孩子。如果是他做错了,叔叔替他跟你道歉。如果不是他的错——
其实我也不确定,如果不是他的错,我还能不能替他争取什么。
我得病那几年,砚舟吃了很多苦。他不让我跟你说,说了我就不写这封信了。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拖累了儿子。他唯一没让我操心的,是找了你这么个姑娘。后来他自己把这件事弄丢了,那是他自己没出息。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也许我已经不在了,也许我还活着。
如果我还活着,下次跟砚舟一起来家里吃饭。叔叔给你包饺子,茴香馅的,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如果我不在了——砚舟就拜托你了。不是让你原谅他的那种拜托,是希望有个人能在他熬夜看卷宗的时候,提醒他吃口热饭。
沈国良”
信纸在林微言手里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沈砚舟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从肩膀到手臂到微微低垂的头颅,像一幅被光线浸透了的剪影。他没有看她,也许是不敢看,也许是看了就藏不住表情。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像某本旧书里夹着的干花瓣被风吹落。
“沈砚舟。”
“嗯。”
“你爸的字写得真好。”
沈砚舟转过身来。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林微言把信纸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贴在胸口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下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信我收下了。但是——”
沈砚舟的呼吸停了半拍。
“茴香馅的饺子,不是我最爱吃的。”林微言看着他,嘴角有一点很浅很浅的弧度,“那年过年我说茴香馅好吃,是因为你爸拌馅的时候说了一句‘微言爱吃茴香啊,我也爱吃’。其实我更爱吃荠菜馅的。”
沈砚舟愣住了。
“所以你爸没记错,是你记错了。”林微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信封轻轻拍在他胸口上,“五年前我告诉你茴香馅好吃,是因为想让你爸高兴。昨天晚上你给我留荠菜馄饨,是因为你知道我真的爱吃什么。”
“你从来没忘记过,对不对?”
沈砚舟伸出手,握住她压在自己胸口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整只手都包在掌心里,手心是热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意。
“没有。”他说。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直接发出的共鸣。
“从来没有。”
林微言没有抽手。
她就这样站在他面前,站在这个堆满旧家具和旧照片的老房子里,站在午后的阳光和浮动的微尘中间,站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
窗外有风吹过,带进来一阵不知谁家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楼下的收音机里放着评弹,琵琶声断断续续,像雨后檐角滴落的水珠。
“带我看看你小时候的房间。”她说。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然后松开手,转身推开另一间卧室的门。林微言跟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个掉了漆的书架。墙上贴满了奖状,从小学的三好学生到高中的物理竞赛一等奖,密密麻麻,像一面沉默的勋章墙。书架上除了教辅书,还夹着几本武侠小说,金庸的,书脊都被翻烂了。
床头贴着一张素描。
铅笔画,笔触还很稚嫩,画的是学校图书馆门口的台阶,台阶上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等一个人的时候,就画她。”
林微言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你高中就在图书馆门口蹲点了?”
“不是蹲点。”沈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窘迫,“是去查资料。顺便——”
“顺便看我?”
“……嗯。”
林微言转过身。沈砚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耳朵尖有一点点发红。三十岁的男人了,站在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卧室门口,被她一句话问得像个被抓包的高中生。
她忽然就笑了。
不是释然的笑,也不是感动的笑,就是很普通的、被逗到了的笑。这个笑了她五年都笑不出来,现在笑出来,竟觉得也没有那么难。
“沈砚舟。”
“嗯。”
“下周我休息,跟你爸说一声,我来吃饺子。”
沈砚舟站直了身体。
“茴香馅还是荠菜馅?”
“都包一点。”林微言从他身边走过,往客厅走去,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被老房子的墙壁柔化成软软的调子,“茴香馅给你爸,荠菜馅给我。你爱吃哪种馅自己包,我不伺候。”
沈砚舟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阳光正好落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照亮书桌上那幅粗糙的铅笔画,照亮画里那个坐在图书馆台阶上的女孩。
她在客厅里喊他:“你家冰箱有菜吗?我饿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快步跟出去。
老房子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厚的闷响,像旧时光落锁,也像新故事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