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2章 档案室里的旧钢笔 (第3/3页)
老鬼从陆峥手里拿回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圈,有些名字画了叉,还有一些名字后面打了问号。“这十年,他传递出来的情报帮我们拔掉了‘蝰蛇’在华十七个据点,挡下了至少六次针对‘深海’计划的破坏行动。”
陆峥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档案馆楼顶的鸽子叫声,咕咕咕的,在午后安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档案室里那股旧纸和樟脑丸的气味,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浓重了,浓到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夏晚星知道吗?”他问。
“还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老鬼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好几遍,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做铺垫。然后他把眼镜重新戴好,看向陆峥,目光里有种被压得很深的疲惫。
“夏明远现在的情况不太好。”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度,近乎耳语,“三个月前他传回最后一份情报之后,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们。我派了两拨人去他最后一次露面的地点——边境线上的一个边贸小城——两拨人都空手而归。接头点被清理过,应急联络信号被撤回,连他住的安全屋都被搬空了,连窗帘都没剩。”
“被‘蝰蛇’发现了?”
“如果是被发现了,我们应该会收到他的紧急求救信号。他有三个备用的信号发射装置,每一个都可以绕过‘蝰蛇’的监控网络直接发送到我这里。”老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放在桌上。那是一个信号接收器,指示灯暗着,显示没有任何待接收的信号。“但他什么都没发。三个月,一个信号都没有。这不像一个暴露身份的人在亡命奔逃,更像一个人主动切断了自己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就像十年前他爬出那个砖窑的时候——明明活着,却选择了消失。”
陆峥盯着那个暗着的接收器,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正好是夏晚星生日那天。那天晚上他们刚完成一项外围调查任务,回到驻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看见夏晚星一个人站在楼顶,对着手机发呆。他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往年过生日的时候会去烈士陵园给父亲扫墓,今年因为任务错过了。她说完笑了笑,说“其实也没什么,反正明年还能去”。她把墓碑擦了十年,以为墓里躺着的人已经安息了,却不知道那个人正在千里之外的某个阴暗角落里,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连一盏灯都不敢点。
“你想让我做什么?”陆峥问。
“去找他。”老鬼把笔记本推回他面前,“带他回来。如果带不回来——”他顿了一下,摘下老花镜揉着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一下子老了五岁,“就接替他的位置。‘老枪’这个代号不能断。他手里掌握的情报关系到‘幽灵’的真实身份,关系到整个‘深海’计划的安全。如果他被‘蝰蛇’先找到,不仅他会死,所有他这十年传递出来的情报都会变成废纸——因为‘幽灵’会立刻调整所有部署,我们十年来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档案室里安静得只剩墙上的挂钟在走针。陆峥拿起桌上那支刚修好的旧钢笔,在指间转了转。钢笔的笔杆被磨得温润发亮,上面有几道极细的划痕,是经年累月使用留下的痕迹。一支跟了二十六年的笔,摔弯了笔尖,修好了接着用。一个潜伏了十年的人,断了联系,然后呢?
“今晚就走。”陆峥把笔记本和照片收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拉好拉链,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老鬼一眼,“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夏晚星?”
老鬼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水,目光落在台灯下的那支旧钢笔上。过了许久才开口:“等有了确切消息再告诉她。我不希望她再经历第二次‘确认死亡’——上一次她从失去父亲的阴影里走出来用了十年。这一次如果再失去,她不一定能走出来。”
“明白。”陆峥推开木门,迈上窄窄的楼梯。走到一半又听到老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着一扇门和半截楼梯,听起来有些发闷。
“还有一件事。”
陆峥停下脚步。
“夏明远最后一次接头点的对面,有一家云吞面馆。派去的人回来说,面馆老板认识一个经常来吃面的大叔,每次来都点一碗鲜虾云吞面。老板问过大叔叫什么名字,大叔说——”老鬼的声音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说他姓夏。一个死了十年的人,还敢用真姓吃一碗面。”
陆峥站在黑暗的楼梯间里,手里握着那支老鬼修好的旧钢笔,忽然觉得笔杆上那些划痕摸起来比刚才更加清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那支钢笔小心地插进上衣口袋里,扣好口袋的扣子。
“找到他之后,帮我带一碗云吞面给他。”老鬼最后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