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集:墓前 (第3/3页)
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他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
窗外,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盏灯拨亮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灯亮了。光很暗,可它亮着。
郑永和死后的第三天,林义从泉州来信了。
信是蔡大鼎送进来的,信封上写着“向德宏亲启”,字是林义的。信封磨毛了,边角卷了,走了好几天才到。向德宏拆开,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几行字:
“大人,泉州事已定。第二小队三十六人。陈铁生、王天赐、陈大年各司其职。训练进展顺利。毛德明的武馆关了,人全拉进来了,一个不剩。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林义。”
向德宏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上轻轻摸着。林义的字写得很急,有些笔画断了,有些地方墨迹糊了,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毛允良推门进来,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腰板挺得笔直,像后院那根木桩。
“大人,泉州那边来信了?”
“来了。”
“第二小队建起来了?”
“建起来了。三十六个人。”
毛允良把手按在刀柄上:“大人,我们四十个人,泉州三十六个人。两把刀,一把插在福州,一把插在泉州。日本人在福州坐不住了,在泉州也坐不住了。”
向德宏看着他:“毛允良,你怕不怕?”
毛允良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死。郑永和死了。下一个死的,可能是你,可能是蔡锡书,可能是王守诚。你怕不怕?”
毛允良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把布条解开,露出掌心。掌心的茧很厚,有新茧,有旧茧。新茧是昨天磨刀磨出来的,磨破了皮,露出了里面的嫩肉。
“怕。可更怕琉球回不来。死一个人,不可怕。怕的是死了一百个人,琉球还是回不来。可郑永和死了,我们还在。我们还在,琉球就有希望。”
向德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他看着闽江口的方向。那艘黑船还停在江心,船头的灯已经灭了。可他知道,那盏灯还会亮。它会在天黑的时候亮起来,在天亮的时候灭掉。每天都在。就像他的这盏灯。
他把灯点着了。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灯亮了。光很暗,可它亮着。他知道,它不会再灭了。
他转过身,看着毛允良。
“去把林阿福叫来。他的刀要换了。砍了人,刀缺口了,磨一磨还能用。可人不缺口,人心不能缺口。你去告诉他,他的刀,郑永和替他接着。郑永和的名字,在他手里。”
毛允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笃,笃,笃。
向德宏把那份名单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郑永和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圈,圈画得很圆。他看了很久,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
窗外,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很轻,很慢。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海。那片海连着琉球。
他的手按在灯座上。灯座是热的,烫得他手心发烫。他没有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