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1章 智慧城市 (第3/3页)
飞机的进展比预想的更快。第六台原型机的设计方案已经定稿了,叶海在图纸上签了名,把图纸交给了制造厂。
制造厂的工人们开始加工零件,他们从第一台的时候就在了,现在做第六台,手熟得像呼吸,不用看图纸也知道每颗螺丝该拧到什么位置,每根管线该接到哪个接口。
他们不需要抬头看监控,只需要低头干活。因为他们做的每一颗螺丝、每一根管线,最后都会装进一架真正的飞机里。
那架飞机是军垦二号,但它不是终点。军垦三号已经在等着了,军垦四号也在等着,军垦五号、六号、七号,都在图纸上排着队,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河。
叶海从研发所出来,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阿依古丽从材料实验室出来,走到他旁边。
“图纸交出去了?”
“交出去了。”
“你轻松了?”
“不轻松。第六台还没造出来,第七台已经在脑子里了。”
阿依古丽看着他,他的左眉比右眉高。她伸出手,在他的左边眉毛上按了一下。
“好了,一样高了。”
他的手没有躲,等她的手收回去,左眉又翘起来了。阿依古丽没有再去按,因为她知道按也没用。他的眉毛会一直这样,左高右低,一辈子都不会变。
杨成龙从伦敦飞回来了。他下了飞机,坐车穿过新城,看到那些暖黄色的小楼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看到路边的白杨树笔直地站着,看到路灯银白色的灯杆在蓝天白云下闪着光。
他让司机在路边停了一会儿,下了车,站在一棵白杨树下面,仰头看着那些在风中哗啦啦响的叶子。
司机是个年轻人,问他:“先生,你看什么呢?”
杨成龙说:“看树。”
司机笑了。“树有什么好看的?”
杨成龙没有回答。他站在那棵白杨树下,想起小时候,这里的路还是土路,路边没有树,光秃秃的,风一吹,沙尘满天。
现在这里有树了,有路灯了,有柏油路了,有暖黄色的小楼了。当年走在土路上的人,已经看不到了。但树替他们看着。
杨成龙推开叶家老宅的院门,看到叶雨泽坐在杏树下,面前摆着一盘棋。
杨革勇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奶茶。两个人看到他进来,都没有站起来,杨革勇只是抬了抬下巴:
“回来了?”
杨成龙说:“回来了。”
他在杨革勇旁边坐下来,石桌上还有一碗奶茶,是玉娥给他留的,还温着。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烫的,奶腥味比赵玲儿煮的重,盐放少了。不好喝,但他喝了,喝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大口,直到碗底见了光。
杨革勇看着他喝完,伸手接过空碗,放在桌上,然后问了一句:
“英国那边怎么样?”
杨成龙把碗放下。“还行。天马做得不错,归根的基金也做得不错。”
杨革勇端起自己的奶茶碗,喝了一口。
“不错就行。不错了,就别瞎折腾。该回来的时候,回来就行。”
叶雨泽捏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他落子的位置让杨革勇皱了一下眉,把马跳了一步,踩住了他的炮。
叶雨泽看着那枚被踩住的炮,没有急着救它,手指在棋盘边缘敲了两下。
“成龙,军垦城变了,你看到了吗?”
杨成龙说:“看到了。新城那边建得很好,路边种了树,屋顶装了太阳能板。”
叶雨泽笑了一下。“不止这些。地下还有管网,路灯里有传感器,控制中心有城市大脑。你看不到的东西,才是真正变的。”
杨成龙张了张嘴,他想到的不是城市大脑,是这棵杏树。它每年都开花,不管有没有人看。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里最智能的,可能是这棵树。它不需要传感器,不需要数据,不需要网络。
它只需要水,需要光,需要土。水来了,光来了,它就开花。年年如此,从不缺席。
远方的天空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不是雷声,是飞机引擎的声音。
一架银白色的飞机从天山方向飞过来,在军垦城上空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转向南方,朝着试验空域的方向飞去。
机翼下的发动机在阳光下闪着光,声音平稳有力,像一颗强壮的心脏在跳动。
杨革勇仰头看着那架飞机,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
“军垦二号,第几次试飞了?”
叶雨泽想了想。“记不清了。很多次了。每一次都飞得很好。没有一次出过问题。”
杨革勇把碗底最后一口奶茶喝完。“不出问题就好。不出问题,就能早一天交付。早一天交付,就能早一天飞到全世界去。早一天飞到全世界去,那些在戈壁滩上等了一辈子的人,就能早一天看到。”叶雨泽没有接话。
杨成龙坐在旁边,看着两个老人的侧脸。他们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背驼了,手抖了,但他们还在那里。
在杏树下,在棋盘前,在一座正在变新的城市里。
他站起来,走到杏树前面,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冰凉的,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度。
“爷爷,”他说,“我这次回来,不走了。”
杨革勇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不走了?伦敦那边不读了?”
“读了,读完了,毕业了。”
杨成龙转过身,“该回来了。军垦城在变,我也该回来了。天马那边,晚晚能管。归根在伦敦,有事他会找我。”
“我想回来,帮你修路、种树、建城。”
杨革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像一朵被风沙磨了六十年的蘑菇云,终于在这一刻炸开。
叶雨泽端着那杯花瓣茶,看着杨成龙,看着那棵杏树。这棵树是他父亲种的,几十年了,每年开花。
今年的花开得特别好,满树粉白色的花,在阳光下透亮,像一片云落在了院子里。
他看着那些花,看着这个说要回来的年轻人,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花又飘到杯子里了,他没有捞,连花带茶一起咽了下去,涩涩的,有一丝回甘。
这棵树,明年还会开。后年也会开。只要根在,水在,土在,阳光在,它就会一直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