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朝鲜 (第3/3页)
一份贡品清单,还有一张羊皮纸——建州在鸭绿江沿岸所有渡口的兵力部署图,绘制于今年九月。绘制这张图的,是朝鲜少壮派的军事情报人员。他们派人趁着夜色渡过鸭绿江,在渡口附近的密林里藏了数日,把每一个渡口的驻兵数量、换岗规律、马匹数量逐一记录下来。这份地图是他们送给大明的见面礼,也是一份证明——朝鲜不是来求救的,是来合作的。
朝鲜使臣入宫觐见的日子定在十月十五。觐见地点不在皇极殿,而在乾清宫东暖阁——这是极高的礼遇,意味着朱由检不以藩属之礼接见,而是以盟友之礼相待。使臣是金尚容,花甲之年,须发皆白,穿着朝鲜国王亲赐的朝服,跪在金砖上行了三叩九拜之礼。朱由检让人赐了座。使臣谢恩之后,开始讲述丁卯之役的经过,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仁祖在签那份盟约的当天夜里,便让人把建州在鸭绿江沿岸的兵力部署写在一张羊皮纸上,塞进了毛都督派来的探子怀里。仁祖说,大明知道这些或许暂时派不上用场,但总有一天会用上。这些年,那些情报每隔几个月便由东江镇的探子藏在鱼腹里、鞋底夹层里、船舱暗格里渡海送出。这些探子有些人被建州哨兵截住,就再也没有回来;有些人死在海上的风暴里,连尸骨都没有找到。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一张写了字的皮纸送到毛文龙手里,再从毛文龙手里送到京城。这条线从未断过。
金尚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羊皮纸,双手举过头顶。“这是最新的一份——建州在鸭绿江沿岸所有渡口的兵力部署,绘制于今年九月。仁祖让臣带来京城,面呈陛下。”
王承恩将羊皮纸接过,展开,放在龙案上。朱由检低头看了一眼,图上标注着鸭绿江沿岸每一个渡口的位置,旁边用极小的汉字标注着驻兵数量,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反复核对。他把羊皮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金尚容说了一句话。
“这张图,朕收下了。但不是替朕收的——是替辽东所有守将收的。仁祖送来的不只是一张图,他送来的是一条线。这条线断了两年,今天接上了。”
金尚容跪在金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良久没有抬头。
当天晚上,朱由检在乾清宫东暖阁里把朝鲜使臣送来的鸭绿江兵力部署图反复看了多遍,又摊开毛文龙送回的朝鲜内部政局分析,逐条比对。朝鲜内部的两股力量——务实派要稳,少壮派要打——他都看得很清楚。朝鲜的少壮派有热血但缺资源,务实派有头脑但缺胆量。大明不需要替朝鲜打仗,只需要给务实派一个底气,给少壮派一个台阶,让他们把北伐的冲动转化为对建州的长期牵制。
他将两份情报交叉比照之后,提起朱笔,给毛文龙写了一道密旨:“朝鲜内部有北伐之议。朕不赞成,亦不阻止。卿驻水寨之后,可默许朝鲜少壮派借水寨为据,在鸭绿江沿岸展开侦察与袭扰活动。此举非大明授意,乃朝鲜自主行动。卿只需确保建州每次南下之前,都必须往东边多看一眼。他们多停一步,辽东的炮阵就多一天往前推。”
然后他翻开另一本空白的折子,开始拟册封诏书。诏书正式册封朝鲜国王李倧为“忠顺王”,重开明鲜封贡关系。诏书末尾特意加了一条:毛文龙水师即日起在鸭绿江口建立水寨,与朝鲜水师定期会哨,但不承担主动进攻任务。水寨的粮饷走登州分号直拨,龙门账列支。他把诏书封好,放在一边,又给袁崇焕写了一封军报批复——祖大寿骑兵在沈阳以西的侦察没有发现建州大规模调动的迹象,多尔衮和豪格仍在互相牵制,镶蓝旗粮草短缺,正蓝旗马料不足,建州内部压力持续累积。他在军报上批了四个字:“继续推进。”
搁下朱笔,他把各线情报再过了一遍。朝鲜重开封贡,鸭绿江口水寨在建,朝鲜少壮派的北伐冲动正在被转化为对建州东侧的战略牵制。
毛文龙的水师多了一处据点,辽东的防线多了一条侧翼。他没有替朝鲜打仗,但他让朝鲜变成了建州必须往东边多看一眼的理由。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