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困兽 (第3/3页)
是攻不破。亲信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写进密报,让人送回沈阳。密报还在路上,袁崇焕炮阵停下来的消息先传到了科尔沁。豪格站在帐篷门口,望着东边沈阳的方向,对身旁的亲信说了一句话:“明军不推了。不是推不动,是不想推。朱由检在等什么——等咱们自己把自己饿死。”他不知道朱由检的算盘是什么,但他知道袁崇焕停了,沈阳城里的那几个人就有更多时间互相咬。他把马奶酒碗往地上一搁,酒溅在冻硬的泥地上,很快结成了一层薄冰。
沈阳城里,多尔衮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镶蓝旗缺粮,豪格缺马料,莽古尔泰在镶黄旗营地里整日喝酒不说话,多铎私下里抱怨摄政王去永福宫的次数太多耽误了政务。多尔衮知道这些人都在等——等多尔衮先犯错,等豪格先撑不住,等科尔沁先表态,等代善先开口。他把各旗的存粮报告逐一比对,在镶蓝旗的数字上停了很久,然后用指甲在那行数字旁边划了一道印子,对刚林说:“镶蓝旗的粮先补。镶蓝旗是豪格的兵源,镶蓝旗散了,豪格在科尔沁就待不住。豪格回沈阳,我的政令就多了一道坎。”
深夜,多尔衮独自坐在睿亲王府的书房里,把刚林送来的辽河马市交易记录又翻了一遍。大明的商队已经在辽河边开市,用粮食换皮货和东珠,但换来的粮食远远不够填八旗的肚子。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朱由检的马市,不是在建州缺粮的时候开的,是在皇兄受封顺义王的时候就开了。那时候建州不缺粮,马市只是一个象征。现在建州缺粮了,马市还在,但换来的粮食只有那么多。朱由检没有关马市,也没有扩大马市,他只是让马市继续开着——像一个阀门,不大不小,刚好让建州喘不过气但又不至于立刻憋死。
多尔衮把文书放在案角,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又放下。酒是凉的,帐篷里的炭火也烧得半死不活。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永福宫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盏灯。
庄妃坐在永福宫的暖炕上,手里缝着福临的小袄。纳兰从门外进来,把刚收到的消息报给她:镶蓝旗有牛录饿死了牲口,阿敏的狐皮帽子扣在了一个老牛录头上;豪格在科尔沁骂多尔衮不给粮,莽古斯贝勒送来的新马已经到了科尔沁;莽古尔泰酒后说了一句“八旗迟早要乱”,被多铎当场顶了回去。庄妃把针在发间抿了一下,没有抬头。她知道这个冬天会很难熬。科尔沁的骑兵是福临汗位的最后一道防线,但科尔沁草原边缘的几个旗也因为旱灾死了不少牲口,莽古斯贝勒能送到沈阳的新马已经越来越少了。她看了一眼暖炕上熟睡的福临,对纳兰说了一句话:“告诉莽古斯贝勒,科尔沁的马先紧着永福宫。永福宫不倒,科尔沁就不倒。”
科尔沁草原上,佟养性的徒弟们还在炉子前面添炭。铜卡尺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刻度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微光。尺身上遵化科学院的编号已经被磨得模糊了,但每一个刻度都还清楚。袁崇焕站在宁远城头上,望着东边的方向,等着下一道命令。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得炮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而乾清宫东暖阁里,朱由检重新提起朱笔,翻开了下一本奏疏。那是户部递上来的太仓银收支奏销册。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苏州府的税银已解到太仓,松江府的还在路上,登州分号的第一批粮饷已经发往皮岛。每一笔都有来路有去路,龙门账的进缴存该四栏分列左右,严丝合缝。这是魏忠贤去世后,江南税银的第一次季报。他的目光在苏州府那一行停了一下——魏忠贤死了,税银照常解到,说明沈鹤鸣和单怀安已经接过了魏忠贤留下的全套税源底册,复社的清丈田亩也在继续推进。他提起朱笔,在太仓银册上批了一行字:“知道了。着户部按季奏报,不得延误。”
搁下朱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深秋的天空。暗格里的砝码已经堆到了顶,五年之期,从今天开始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