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 (第3/3页)
一个人,一个能让他握着、能让他觉得不那么孤单的人。
“惠通,你陪着我。“
“臣哪儿都不去。“
寅时三刻。
高惠通坐在集贤殿台阶上,李世民坐在她身边。月光黯淡,天边泛白。那白色很淡,像一滴墨落在水里,还没有完全晕开。远处更夫梆子声,四更天。梆声钝沉,像敲在木头上的闷雷,滚过长安屋顶,滚进每一个醒着的人的耳朵里。
“惠通,你说建成和齐王会不会不来?“
“不会。他们一定会来。今天是陛下调停兄弟纠纷的'最后期限',太子以为这是他掌握主动的最后机会,一定亲自出面,绝不会让齐王单独行动。而且太子太自信,以为殿下不敢在宫里有所行动,以为玄武门是他的地盘,以为常何是他的人。“
她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稳是因为她必须把稳给他看。他是那个在深渊边上走的人,她要做他旁边的栏杆。哪怕这栏杆是纸糊的,也要让他觉得能靠一靠。
李世民沉默片刻。
“你总是比我清醒。“
“因为臣不是当事人。臣是刀。刀不会疼,只会应对。“
“你疼不疼,只有你自己知道。“
高惠通没有说话。转头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白色。那白色正在吞噬黑暗,像钝刀割开夜的皮肉。她知道他在看她,但不敢回头。回头,就会让他看见她眼睛里藏了一夜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她不敢让他看见。她怕他一看见,就舍不得走了。而她知道,他必须走。天亮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不能成为他的软肋,不能成为让他犹豫的理由。她要做那把最锋利的刀,在他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斩出去。
天边亮了。先是鱼肚白,然后一抹淡淡的橘红色,然后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金红色。
“殿下,该走了。“
李世民起身,整衣襟。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穿一件很重的铠甲。不是物理重量,是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东西。那重量压在肩上,压在心上,压在未来每一个将要醒来的清晨里。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疼。不是为即将发生的事,是为他将要背负的东西。那东西太重了,重到可能压弯他的脊梁。但她知道,他不会弯。他是李世民,是大唐的秦王,是将来要撑起一片天的人。
“走吧。“
玄武门。晨雾很浓,三步之外看不清人脸。雾不是普通的雾,是夜和昼交接时产生的、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物质。它湿,它冷,它黏在甲胄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
城墙上,尉迟恭和秦叔宝带玄甲军埋伏在临湖殿两侧,一动不动。甲胄上结着薄薄露水,像披了银甲。那露水是温的——人的体温,呼吸,心跳,是无数个醒着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活着的证据。
高惠通带断骨营回到东侧偏殿,重新埋伏。
“檀英,有动静?“
“没有。宫道上无人。“
“再等。“
又等一炷香。那一炷香很长,像有人把时间抻开,每一秒薄如蝉翼,薄得能透光,薄得能割手。她数呼吸。一百零七次。一百零八次。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就会乱。想他此刻在临湖殿那边,是不是也在数呼吸。想他握她的手时,那微微的颤,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想天亮之后,他还能不能对她笑一笑,说“惠通,你唱个歌吧“。那声音很轻,很软,像羽毛,像月光,像她在这世上最舍不得的东西。
远处传来马蹄声。很轻,很慢,像试探。从雾中来,被雾裹挟,被雾扭曲,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不真实回响。
高惠通握紧断骨刀。刀柄缠绳已被握湿,湿而滑,但她握得稳。稳是刀的本分,不稳的刀会伤到自己的手。她不能伤到自己。她还要活着,去问他那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那个问题藏在心里,像一颗种子,等着发芽的那一天。
“来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晨雾中,隐约两个人影并辔而行。后面跟着几十名护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刀枪在雾里闪着微光,像一片移动的星辰。
李建成和李元吉。
高惠通呼吸变轻变慢。手按刀柄,指节发白。心跳很稳——多年练刀修来的本事,越是紧要关头,心越止水。但止水底下有什么在动。不是恐惧,不是兴奋,是更原始的、无法命名的东西。期待,悲哀,或者两者搅在一起分不清的混沌。
人影越来越近。
她能看到李建成的脸——没有表情,眉头微皱,嘴唇抿成线,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左顾右盼。自信的人的表情,相信自己会赢、相信明天会照常到来。
李元吉坐在旁边,把玩折扇,眼神阴鸷。目光扫视四周,像警觉的狼,但没有看出什么。雾太浓,浓得能藏住一切,浓得能藏住一支军队,浓得能藏住一个朝代更替的秘密。
行至临湖殿,李建成忽然勒马。
“不对劲。平日此时,常何早该迎候了。“
李元吉警觉,握槊的手紧了:“大哥,有埋伏!快撤!“
“晚了。“
一声弦响。很脆,很亮,像冰裂,像玉碎,像所有关键时刻在最后一刻发出的、无法挽回的声响。
一支箭从林中射出,穿破了清晨的寂静。
(第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