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假死·立碑 (第2/3页)
信是写给李世民的。纸是粗糙的麻纸,边缘有些毛糙,像老人的手。笔是兔毫小楷,墨是松烟墨,研了很久,浓得像化不开的夜。她用左手握笔,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群受惊的蚂蚁,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刻一块碑。
“臣高惠通,已于贞观三年冬殁于高鸡泊旧宅。创重难愈,药石无医。陛下保重,勿念。”
只有这几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她写完后,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几下,差点灭了。然后把信折好,递给高福。
“送去长安。交给……交给秦王府的旧人。他们会转交的。”
高福接过信,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大小姐,万一陛下不信呢?”
“信不信,是他的事。”高惠通说,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月亮很圆,像一面镜子,“我写了,就够了。写了,就断了。断了,就干净了。”
一个月后,长安。
李世民收到了那封信。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长安城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座被雪埋葬的城。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他已经批了整整两个时辰,朱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像是一只虫子在啃噬桑叶。太监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陛下,从高鸡泊送来的。”
李世民的笔顿了一下,朱笔在纸上洇开一团红,像是一滴血。“谁写的?”
“不知道。送信的人说是……是高将军的遗物。”
遗物。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他的心里,扎得很深,拔不出来。他放下笔,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陛下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他认得那个字迹,很多年前,她在军报上批注,用的就是这个字迹,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他拆开信,展开。纸很薄,薄得能透光,上面的字很少,少得像是一声叹息。
“臣高惠通,已于贞观三年冬殁于高鸡泊旧宅。创重难愈,药石无医。陛下保重,勿念。”
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太监忍不住轻声提醒:“陛下,要派人去……去确认吗?”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很暖,暖得有些疼。
“不用了。”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某种放下,又像是某种放不下,“立碑吧。就按之前的碑文。贞观三年冬,殁于高鸡泊旧宅。”
“是。”
太监退了下去。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很白,白得像某种干净的东西,白得像某种再也回不去的过去。雪花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一层霜,一层泪。
“惠通,”他在心里默默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魂,“你终于还是走了。你说话不算数。你说要看我当一个好皇帝,你不看了。你走了,我当好皇帝给谁看?”
他闭上眼睛,眼泪滑落下来。那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流泪。泪很烫,烫得像火,落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但我会当一个好皇帝。”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我答应过你。我做到。你看着也好,不看着也好,我都做到。”
消息传开后,秦王府的旧人们纷纷来高鸡泊祭奠。
房玄龄来的时候,带了一坛酒。酒是陈年的女儿红,封泥上还沾着长安的土。他跪在碑前,倒了三杯,洒在地上。酒渗入土里,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谁在叹息。
“高将军,房某敬你一杯。”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一口痰堵在喉咙里,“当年在虎牢关,你献计断窦建德的粮道,房某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后来你在玄武门替陛下挡箭,房某更知道,你是忠臣。你走好。这杯酒,房某替你喝了。”
他端起第四杯,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他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咳了出来。
尉迟恭也来了。他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冻土上,磕出了血,血顺着眉骨往下流,像一道红色的泪。
“高将军,尉迟恭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是其中一个。”他的声音很大,震得芦苇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像是一场小型的雪崩,“你的右手废了,但你的刀还在。你的刀,在断骨营的弟兄们心里。你放心,弟兄们没忘你。这辈子不会忘,下辈子也不会忘。”
秦叔宝没有来。他托人带来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吾愧矣。”没有人知道他愧什么。也许是愧没有保护好她,也许是愧没有早点找到她。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愧疚,愧疚得太深,深到说不出口,深到不敢见面。
程名振还是没有消息。他像一颗石子,沉进了大海,再也没有浮上来。高惠通托人去找过,去突厥找过,去西域找过,去漠北找过。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沈莺儿不抱希望了。她每天抱着知薇,看着芦苇荡发呆,眼神空空的,像两口枯井。偶尔哼那支蓟县的民谣,调子很旧,像风吹过枯芦苇,沙沙的,带着一点涩。
“莺儿,”高惠通有一天问她,“你还等他吗?”
沈莺儿沉默了很久。久到知薇在她怀里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不等了。”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我等的是我自己。我等我自己把他忘了。忘了,就不疼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高鸡泊的春天来了。芦苇返青了,嫩绿嫩绿的,从枯黄的根茎里钻出来,像是一群睡醒的孩子,伸着懒腰。湖面上的冰融化了,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谁在掰手指。水鸟从南方飞回来,在芦苇荡里筑巢,衔来枯枝和草茎,忙忙碌碌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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