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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假死·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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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假死·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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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 假死·立碑 (第3/3页)

一群不知疲倦的工匠。

    高惠通每天早上起来,先给念唐穿衣服。念唐跟在她身后,跌跌撞撞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嘴里喊着“嘿哈嘿哈”,像是一个小将军在操练兵马。知薇会爬了,在炕上爬来爬去,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口水流了一地。沈莺儿跟在后面收拾,一边收拾一边骂,骂完了又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日子平淡,琐碎,甚至有些无聊。但高惠通觉得踏实。踏实得像一只船,终于靠了岸。

    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没有权力的倾轧。只有湖水、芦苇、药草、孩子。还有风,还有月亮,还有每一天升起的太阳。

    “实习医生高,”她在心里说,“你说,我这样做,对吗?”

    “什么?”

    “假死。躲在这里。不让念唐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实习医生高沉默了片刻。“对与不对,只有时间知道。但你是他的母亲,你有权为他做选择。等他长大了,他自己会再做一次选择。那时候,对或不对,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如果他选择去找他爹呢?”

    “那是他的事。你拦不住。也不该拦。”

    高惠通想了想。“也是。”

    夏天的时候,高福从镇上带回来一封信。信是程名振的旧友写的,说程名振已经被赎回,正在回长安的路上。

    沈莺儿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像是没有听懂。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绞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莺儿,”高惠通问,“你想去长安吗?”

    “不想。”沈莺儿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没有经过思考,“他回来了,自然知道我们在哪。他不回来,我去找他也没用。”

    “你不想见他?”

    沈莺儿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沉下去了,把最后一缕光洒在芦苇荡上,金黄色的,像是一片燃烧的火焰。

    “想。”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进水里,“但见了又能怎样?他还是程名振,我还是沈莺儿。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隔着三年,隔着生死,隔着知薇,隔着……隔着我自己。”

    高惠通没有再问。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答案,不需要问出来。

    秋天的时候,程名振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像是一根被抽干了水分的木头。头发白了大半,像落了一层霜。脸上添了几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像几条蜈蚣趴在脸上。走路一瘸一拐,右腿受了伤,一直没有治好,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还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他从马上下来,站在院门口,看着高惠通,看了很久。像是不认识她了,又像是怕她消失了。

    “大小姐。”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风沙的质感,“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高惠通说,声音很平静,像是一潭死水,“进来吧。”

    他走进院子,看到沈莺儿,看到她怀里的知薇。知薇已经会笑了,看到他,咧开嘴,露出几颗小乳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的眼眶红了,像被火烤过的桃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沈莺儿也没有说话。她抱着知薇,转身走进了屋里。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声叹息。

    程名振站在院子里,像一根木桩,一动不动。风吹过他,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残破的旗。

    “进去吧。”高惠通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等了你三年。你不进去,她不会出来的。她不出来,你就得一直等。你们俩,总得有一个先迈出这一步。”

    程名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疤,像是一双老人的手。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屋里,每一步都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门关上了,高惠通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但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眼泪,不需要被人看见。

    冬天又来了。

    高鸡泊的芦苇黄了,北风呼啸,吹得芦苇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芦苇荡里咆哮,又像是有无数个人在低声哭泣。高惠通坐在炕上,念唐趴在她腿上,听她讲故事。

    “从前,有一片芦苇荡。芦苇荡里住着一个女孩,她从小练刀,练得很苦很苦……”她讲了一遍又一遍,念唐听了一遍又一遍,从来不腻。每次听到“女孩保护了很多人”,念唐都会认真地点点头,像是一个小大人。

    “娘,女孩后来呢?”

    “后来,女孩长大了。她保护了很多人,也失去了很多人。但她不后悔。因为她知道,她保护的人,会替她活下去。她失去的人,会在她心里活下去。”

    念唐似懂非懂,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严肃。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洒在芦苇荡上,像铺了一层银霜,白茫茫的,像是一片雪,又像是一片盐。高惠通看着月亮,想起李世民,想起他说过的话——“长安月,高鸡泊。”

    长安的月亮,高鸡泊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看月亮的人,却隔了千山万水,隔了生死茫茫。

    她在心里默默说:“世民,你看到了吗?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我还是我。只是你不在。你在长安,我在高鸡泊。你在人间,我在……我在我心里。”

    念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高惠通把他放在炕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一面镜子。她看着月亮,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也在看着月亮。

    “两清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进水里,“真的两清了。”

    (第六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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